落地前一秒钟

     1827年除夕夜舒伯特和他的几位好朋友在屋中演奏音乐、朗诵诗歌、聚会举杯欢庆新年。其中有人朗诵到： 

诗人的句法、歌者的雅趣 

尽皆消逝，尽皆失佚； 

我们之间再无笙歌悠扬的时刻， 因为歌者已远。 

涌泉终归回归海洋的怀抱， 歌者也将迷失歌中，永不回头

    这首在辞旧迎新的时刻的感伤之语却成了舒伯特的预言。1928年11月19日下午3时这位才华横溢的作曲家去世了，此时他还未满32岁。许多的朋友们都不敢相信如此残酷的一事实。舒伯特像一个下凡的天使，默默地在纷纷扰扰的尘世用赤子般的心灵来传递真善美，却在不经意间就转身就消逝于天际。有人说：“如果说对舒伯特有什么不满的话，我想最大的不满就是年仅31岁便离开了人世……，这对一个有天分的大师而言是不可原谅的”。也许舒伯特活得久一些（就如许多人期望的那样），他也许能够历经更多的人间悲欢离合，达到更加通透和成熟的境界，而不仅仅被许多人看作仅仅是青春期的伤感和愉悦。这些后人的私心是善意的，但是就舒伯特本人的生性而言，我到是觉得让他再苦苦地停留于“人间炼狱”不免于心不忍，他“未完成”的人生如他那首“未完成”交响，残缺而灿烂。

    比较而言，舒伯特出生于的那个时代并不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从某种角度看，那个时代也给予了他抒发才情的机会。那个时代浪漫主义刚刚形成，在维也纳艺术家层出不穷，大师云集，而且“家庭音乐会”的风气盛行，每个家庭都有钢琴，许多家庭里家人一起演奏乐器，组成各式重奏团（舒伯特在音乐上的启蒙就是在家里完成的，提琴由父亲知道，钢琴由哥哥指导）。在城市里，人人都会识谱、歌唱、吟诗，许多年轻人在各色乐器声中，夜夜笙歌，举杯畅饮，眉飞色舞。舒伯特也是如此，他脾气温和内向，性情单纯而直率。由于鄙视权贵的虚伪，痛恨惺惺作态的假道学之士，他终身没有得到贵族的庇护，贫困潦倒。但是舒伯特并不是一个“愤青”，他具有波西米亚人特有的放浪与不羁，物质生活简朴，但是朋友很多，包括年轻的诗人、艺术家、音乐家和音乐爱好者等等。他们为了表示对舒伯特的尊敬，组成了一个叫做“舒伯特派”的社团。有时一起去听音乐会，有时到乡下的田园和城堡中郊游，有时在酒吧或家里跳舞、游戏，歌唱或演奏舒伯特写的最新歌曲和乐曲，度过一个欢乐的日子，享受与世无争的自由和纵情。

    在18、19世纪，一部成功的歌剧就代表了一位作曲家的音乐上的成就，由于在戏剧性和音乐结构及对位法的运用上的欠缺使得舒伯特没有写出一部成功的歌剧。所以舒伯特在生前并不为音乐界所特别关注，除了极少数几首歌曲之外，他的音乐在当时没有受到热烈的欢迎。从总体上看，舒伯特的音乐性质是抒情性的，其诗意的表现力和暗示力超过了莫扎特和贝多芬，使他成为了浪漫派的先行者。

    其实，舒伯特非常敬重贝多芬（按照他的遗嘱，家人将舒伯特葬在贝多芬的墓旁），但舒伯特没有贝多芬的英雄气质和与自我情感的反思与控制力，他身上流淌的是一种诗人般的浪漫情怀，青春期的任性放纵和胡思乱想，且在细微的生活各处中体验人的落寞、悲痛和喜悦、温存，有的更多的是感性、幻想、游离。这也难怪被春上村树赋予同样气质的主人公会对舒伯特的音乐有着深深的感触：

    “我经常一边开车一边听舒伯特，就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刚才也说了——几乎所有的演奏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不完美的演奏。优质的稠密的不完美性能够刺激人的意识，唤起注意力。如果听舍此无他那样的完美音乐和完美演奏开车，说不定就想闭上眼睛一死了之。而我倾听D大调奏鸣曲，从中听出人之活动的局限，得知某种不完美性只能通过无数不完美的聚集方能具体表现出来，这点给我以鼓励。我说的可明白？”

    “舒伯特么，让我来说，乃是向万事万物的存在状态挑战而又败北的音乐。这是浪漫主义的本质。舒伯特是经过训练才能理解的音乐。刚听的时候我也感到单调，你那样的年龄那是当然的。但你很快就会领悟。在这个世界上，不单调的东西使人很快厌倦，不让人厌倦的大多是单调的东西。向来如此。我的人生可以有把玩单调的时间，但没有忍受厌倦的余地。而大部分人分不出两者的区别。”

                                                           ---《海边的卡夫卡》

    的确，许多人会热衷于（或者被社会所逼迫）五光十色，要求即刻的感官刺激，总是不断的变换对外界的要求，而心无定所。路旁的一朵花不会让他留恋，只有看见缤纷的花园才让他过瘾；恋人的脸上的一丝皱纹不会让他感到爱意，只有打扮成活色生香才让他兴奋不已；简单重复的旋律让他感到无聊至极，而直接刺激大脑皮层的哭爹喊娘的歌才让他们兴致盎然。缓慢、沉默、简单要么成为一种奢求，要么被他们遗忘。   

    舒伯特被后人冠之以“歌曲之王”的名号，但是他的钢琴曲在也是非常独特而有着永恒魅力的。舒伯特在“即兴曲”和“音乐瞬间”中, 使钢琴唱出了新的抒情风格。它们的随想性、自发性和意料不到的魅力都成了浪漫主义的要素。 心里的悲哀唱出来的就是爱的歌，心里的爱唱出来的就是悲哀的歌。由于对歌曲创作的天赋、对诗歌的热爱、对旋律性的中意，使得舒伯特的钢琴作品就像是顺其自然的歌唱，这些无名的悲和喜并不是特意建构出来的，它们琐碎无奇，来自于平淡的生活，但却是任何一个平凡之人在任何时代都能深切体验到的情绪（也许在雨天和夜晚的寂静中会更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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